梦幻诛仙手游礼包领取|梦幻诛仙手游丹青阁怎么样|
站内搜索

加入收藏| 设为首页

投稿登录

今天是2019年3月14日 星期四

当前位置: 首页 >> 文学金阁 > 中外名家 > 华文名家 > 教育使我们富?#26657;?#25991;学使我们高贵  文学滋养心灵,教育培养智慧
徐则臣:北上(节选) 2019-03-14 15:11:10  发布者:丽荣  来源:《十月·长篇小说》2018年第5期

第一部

1901年,北上(一)

很难说他们的故事应该从哪里开始,谢平遥意识到这就是他要找的人时,他们已经见过两次。第三次,小波罗坐在城门前的吊篮里,上不着天下不着地,用意大利语对他喊:“哥儿们,行个方便,五文钱的事儿。”城门上两个卫兵用膝盖顶着辘轳把手,挺肚掐腰,一脸坏笑。洋人?#26143;?#23588;其那些能在大道上通行?#38590;?#20154;,更?#26143;?#19981;敲一笔?#19978;?#20102;。他们谈好了价,五文钱。小波罗坐进吊篮升到半空,年长的卫兵对他伸出了另外一只手,五根指头摇摇?#20301;巍?#23545;,五文。小波罗指指地下,刚刚比画好的价钱怎?#20174;?#21464;了?他听不懂卫兵的话,卫兵也听不懂他的叽里咕噜的鸟语,但这不妨碍他们交流。年长的卫兵八?#20013;耄?#24038;?#32622;?#19968;下左边胡子,五指张开,“这是起步价,”右?#32622;?#19968;下右边胡子,五指张开摇晃,“这是咱们大无锡城好风景的观光价。”小波罗把所有衣兜都翻出来给头顶上的两个卫兵看,最后五文了。年轻的卫兵说:

“那你就先坐一会儿,看看咱们大清国的天是怎么黑下来的。”

小波罗开?#23478;?#26080;所谓,吊在半空里挺好,平常想登高望远还找不到机会。这会儿?#21491;?#30495;是开阔,他有?#20013;?#36382;人间烟火之上的感觉。繁华的无锡生活在他眼前此次第展开:?#35838;蕁?#27827;流、道路、野地和远处的山;炊烟从家家户户细碎的瓦片缝里飘摇而出,孩子的哭?#23567;?#22823;?#35828;?#21621;斥与分不清确切方向的几声狗咬;有人走在路上,?#20889;?#34892;在水里;再远处,道路与河流纵横交错,规划出一片苍茫的大地。大地在扩展,世界在生长,他就这感觉;他甚至觉得这个世界正在以无锡城为中心向四周蔓延。以无锡城的这个城门为中心,以城门前的这个吊篮为中心,以盘腿坐在吊篮里的他这个意大利人为中心,世界正轰轰烈烈地以他为中心向外扩展和蔓延。很多年前,他和弟弟?#35757;?#23572;在维罗纳的一间高大的石头房子里,每人伸出一根手指,摁住地球仪上意大利版图中的某个点:世界从维罗纳蔓?#21448;?#25972;个地球。

他来中国的几个月里,头一回有了一点清晰的方位?#23567;?#20174;杭州坐上船,曲曲折折地走,浪大浪小都让人有连绵混沌之?#26657;?#31163;开意大利之前,对着一张英国人测绘出的中国地图,研究了半个月才勉强建立起来的空间?#26657;?#23436;全错乱了。现在,他觉出了一点意思。

护城河?#22253;?#32858;着几个孩子对他指指点点,他们犹豫着是否要穿过吊桥来到城门下,看看洋?#35828;?#36779;子是真的?#25925;?#20551;的。有几个大人从高高瘦瘦的旧房子里走出来,叫孩子回家吃晚饭。墙皮在他们身后卷曲剥落,青苔暗暗往高处生长。小波罗用意大利语向他们借五文钱,他们听不懂;小波罗又用英语借,他们还听不懂;小波罗想起李赞奇教他的几个汉字?#28872;簦?#20182;对他们大喊:

“钱!”

为了表示借五文,他对他们说:“钱!钱!钱!钱!钱!”

几个大人听到了,但他们拎着自家孩子的耳朵,一路小跑消失在青砖黛瓦的老房子里,好像小波罗是要打劫。

有人家的门窗里透出灯光,傍晚从天上缓慢降临。两个卫兵已经不指望另外五个铜板了,但离?#35805;?#26102;间尚早,吊着个洋鬼子也挺好玩。年纪大的在指点年轻的抽烟斗,告诉他一天里的哪个时辰烟油最香,多抽一口等于多做一会儿神仙。小波罗开始着急,昏暗从遥远处大兵?#21653;常?#19990;界在?#26412;?#33806;缩、变小,很快就将收缩到他的脚下,他突然生出了一?#26234;?#28872;的被遗弃?#23567;?#21035;人有来处也有归处,他却孤悬异乡,吊在半空里憋着一膀胱的尿。远处走过来一个穿长衫的瘦长男人。管不了了,他的意大利语脱口而出:

“哥儿们,行个方便,五文钱的事儿。”

借傍晚最后的光,他看见那?#35828;?#32819;朵动了动。

应该就是这家伙了。锡蓝客栈在城里,没那么多洋人必须这个时候过城门。

小波罗又用英语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。谢平遥对他举起了手,谢平遥说:“OK.”

小波罗开始上升。到最高处,他想停下来再看一眼,心情好了没准世界重新开阔起来,但两个卫兵把他从吊篮里拽了出来。他们还得把谢平遥也吊上来。自己人也付十文,年长的卫兵有点过意不去,但价码抬上去了,当着洋鬼?#29992;?#19981;好降,只?#20204;?#30106;地找补,没话?#19968;埃?#26368;近风声紧,所以城门关得早。年轻的接茬,我爬城头上一年零三个月了,哪天不紧?老的给他一个白眼,天彻底黑下来。城头上四个角点起火?#36873;?#21355;兵让他们快走,眼看巡城的头儿就来了。他们动手拆那个简易的绞盘架。这是城门守卫的外快,谁当值归谁。一年到头竖在风雨里,不容?#20303;?#24403;官的也明白,睁一眼闭一眼,别在巡城时找不痛快就?#23567;?/span>

借用完卫兵们的马桶,两人一起下城楼。小波罗一个台阶一声谢,非要请谢平遥?#33489;埂?#35874;平遥也不客气,跟着他走。快到客栈,小波罗一?#21738;源?#21482;顾走路,忘了问谢平遥来?#35828;?#23547;人?#25925;?#20844;干,别误了大事。谢平遥答:

“寻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你。”

“我就知道。”小波罗一把抱住谢平遥,“看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肯定姓谢。我跟李等你几天了。”

锡蓝客栈二楼最东边的?#22836;?#37324;,他们俩见?#25945;?#22312;病床上的李赞奇。

在每天一封的电报里,他一再跟谢平遥说,饱受腿伤之苦,实在不堪长途?#25237;伲?#21153;请老弟出山,?#26143;小?#30475;上去的确受了腿伤拖累,李赞奇跟十年前他们分别?#21271;齲?#39079;骨高了,发际线大踏步后撤,前额的头发根本用不着剃,辫子也细成了老鼠尾巴。客栈的布草以印花蓝布为主,床单、被罩、枕?#20303;?#26517;巾和桌布皆由本地著名的陆义茂染坊出品,蓝布上?#25105;园?#33394;的莲藕、菱角和春笋。李赞奇淹没在一堆江南蓝白相间的风物里,更显憔悴深重,人小了一号,只?#24515;?#38376;和眼睛变大了。谢平遥掀开薄被子一角,李赞奇的右腿打着夹板,外面紧缠了几层布,的确是伤了。最近一封电报里,李赞奇跟他说,走不动了,锡蓝客栈见吧。

李赞奇的腿在苏州就伤了。小波罗要看拙政园,船到附近码头,?#21069;?#26102;小波罗没踩稳,从台阶上摔下来,一屁股坐到身后李赞奇腿上。李赞奇正侧身上台阶,听见细碎的一声?#38738;輳?#21491;?#20154;?#30140;了一下。当时没当回事,陪着小波罗游了园,兼当解说?#22836;?#35793;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回到客栈发现,右边小腿成了全身最胖的地方,脚面都肿起来。怪不得一路都怀疑自己穿错了鞋,右脚这一只突然小了。就这样他也没在意,找大夫用?#35828;?#33647;,继续陪同小波罗在姑苏的水道里穿?#23567;?#20877;去看大夫,老先生说,你想截肢吗?李赞奇才上了心,知道北上之路走不下去了。他想到了谢平遥。

他们曾是江南制造总局下属翻译馆的同事,李赞奇专业是意大利语,谢平遥是英语,上班时各干各的,闷头翻书或者随同长官和洋人口译,下了班才混在一起。当时都是小伙子,光杆一个,没事就在虹口或者黄浦江边找一家小馆子喝茶斗酒。为大清朝和天下事,高兴了喝,不高兴了也喝。喝到位了,根本不管酒保再三提醒的莫谈国是,敞开了数点朝政和国际事务?#32531;?#22823;了,辩论至激?#21501;Γ?#20813;不了热血上头也动手,反正谢平遥给过李赞奇几记?#20808;?#24120;去的酒馆为安全起见,干脆给他们设了专属雅间,跟其他房间隔着一间库房,以免隔墙有耳。

谢平遥是打酒伙的团体里的小兄弟,那个时代的愤怒青年,不谈政治会死。每天向李赞奇问意大利的事,问搞法语的老夏法兰西新闻,?#39318;?#27835;俄语的老庞老毛子最近又有什么动?#30149;?#20182;的兴趣不在翻译,整天枯坐在翻译馆里看那些曲里拐弯的旧文章,受不了,尽管他的专业极好,他更想干点实实在在的事。李赞奇还记得这个小兄弟喝多了就说,大丈夫当身体力?#26657;?#23547;访救国图存之道,安能躲进书斋,每日靠异国的旧文章和花边新闻驱遣光阴。说多了大家也就?#20204;?#19968;听。不想某日,酒馆里突?#35805;?#38745;下来,才发?#20013;?#24179;遥不见了。他去了漕运总督府,那里缺个翻译。

漕,水转谷也。宋元以降,漕船千万,沿运河北上,源源不断地把江南鱼?#36164;?#36865;到北方京城。那里的帝王将相和百万戍边兵士每天张着嘴要饭吃。?#33489;故?#22823;事,运粮也就是大事,管运粮的当然也是大事;那时候的大事都甩不开外国人,他们对漕运也要插一手,会说洋话的人不够用了。漕运总督府跟李鸿章大人打了招呼,李大人对江南制造总局?#20154;?#19968;声,着翻译馆立办。翻译馆不是肥?#20445;?#21435;漕运总督府也不是美差,还要从大上海去到苏北小城,相当于流放。吃英语饭的一拨译?#21271;?#21484;集到一块儿,一个个都低下头。长官问,真没?#26657;?#35874;平遥站起来。

“为什么想去?”

“干点实事。”

座下同仁哄笑。当此之世,还有比“干点实事”更可笑的么?#21683;?#26524;说大清朝的确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干点实事,那?#37096;?#23450;不是漕运总督府。水过济宁,地势一路走高,河床上去了水上不去,河道干得可以跑马,整个漕?#25628;?#35265;着就黄,总督府显然?#19981;?#19981;了几天。这时候去那里,等于水往高处走,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。在上头允许谢平遥“慎重考虑”的?#25945;?#37324;,一直器重他的上司去看他,一杯凉茶都端热了,反复给他论述国家和个?#35828;?#21069;途之可能,末了问,还去吗?谢平遥说,去。上司长叹一声,也罢,世道如此,在哪都是浪费,换个地方浪费没准就有?#22952;四亍?/span>

谢平遥收拾行装,星夜赶往?#31383;病?#36335;远水长,搭车,步?#26657;?#22823;船,小船,还蹭过放排?#35828;?#31481;筏子。到了?#31383;?#30340;那天早上,痛痛快快吃了两大碗当地著名的长鱼面,然后一身热乎劲儿去衙门报到。刚开始几年,他庆幸自己来对?#35828;?#26041;:有事干,?#20889;?#20107;干。洋人知道漕运对于大清国的意义,租界他们圈了,沿海港口他们占了,内陆水道也想要。一条长河肯定是拿不下,但在这河道里塞点自己的东西总是可以的:我的人你得让我走,我的货你得让我运,我要沿河来来回回跑,没事别随便拦着;?#21543;?#25910;点,尤其通关时候;载我大英、大意、大奥匈、大?#34923;肌?#22823;法国、大俄罗斯等帝国货物的船,务必要保证最快过闸;地球自西向东转,咱们西方?#35828;?#26102;间可耽误不起。谢平遥要干的就是这些,跟着长官和他们谈。翻译的时候他比长官都急,长官表达不到位的意思,他用英语给补足了;洋人闪?#20102;杆?#30340;话,他给彻底地翻出来,让大人们听着刺耳难受。他的翻译让?#27010;?#21644;交流变得更加有效,三下五除二?#21271;?#32467;果;时间明显缩短了,但也让衙门里的大人和洋鬼子经常莫名地光火。

关于这一点,谢平遥和李赞奇在日常通信中讨论过,究竟何为翻译的?#26700;懟?#35813;直译?#25925;?#24847;译?在翻译中是否可以补足与完善?谢平遥坚?#31181;?#26497;意义上的有效表达最重要。李赞奇不同意?#21163;?#20195;?#36965;?#20160;么叫有效表达?是你的有效表达?#25925;?#34987;译者的有效表达?谢平遥写了一封长信跟他理论:你都不知道洋人是多么傲慢和贪婪,他们西方?#35828;?#26102;间耽误不起,咱们的时间就耗得起?他们船在咱们水里走,凭什么他们说了算?大船小船、帆船机帆船小火轮都是船,凭什么挂了个洋国旗就可以插队加塞?上帝来到人间,也讲不出这个?#35272;懟?#20320;也不知道咱们衙门里的这帮窝囊废有多卑微和怯?#24120;?#27915;鬼子嗓门大一点,他们腰杆就弯下去几度;幸亏没遇上个唱美声的,要不?#28304;?#30495;要夹进裤裆里了。洋鬼子拍一下桌子,他们能直接尿出来。我要一板一眼照着大人们的意?#23478;耄?#21681;们的运河上早就飘满了万国旗。

李赞奇提醒他,长此以往,这活儿干不久。果然,第四年刚过了两个月零三天,顶头上司接上面指示,要对谢平遥委以重任:造船厂更需要他。漕运总督管着文武官员近三百号,还有仓储、造船和卫漕兵丁两万余人;漕运总督部院下辖的造船厂好多家,最大的位于清江浦,距衙门二十里路,谢平遥被派到的就是这里。船厂大,造船上就有点想法,请了几个外国专家对漕船做些现代化的改进,需要翻译人员跟着,保证好他们的生活和工作。到了清江浦,谢平遥才明白,哪里是重用,?#32622;?#26159;发配,他被打发到了一个更无意义的位置上。

漕?#35828;?#20102;这一天,稍微懂行的都知道没戏了,只是宣?#20852;?#21009;早一点晚一点而?#36873;?#36896;船厂也没了劲头,几?#21464;?#33337;的骨架戳在巨大的厂房里,几个月无人问津。因为靠近河边,禽鸟纷纷落户船舱,有一回谢平遥去厂房,对一艘烂尾的漕船狠出了一拳,两只野鸡擦着他的耳朵?#27515;?#26865;飞出来。船厂从上到下百无聊赖,唯一进步的?#23478;?#26159;麻将,外国专家都能把这项中国传统娱乐玩得很溜,完全不需要翻译。谢平遥成了一个打麻将都靠不上边的翻译。浑浑噩噩待了一阵子,京城传来消息,有个叫康有为的,发动了十八省千余号举人,联名上书。这是个大动作,不知道真假。但从此他就开始关注这个康有为,和李赞奇等朋友通信,话题也多半离不开这个人。

三年后,他从来淮巡察的京城官员那里得知,京城变法了,领头果然是那个姓康的,还有他的弟子梁启超。这消息让他着实兴奋了一些时候,尽管他一直不?#19981;?#25253;纸上印出来的?#30340;?#28023;照片,胡子的造?#33151;?#20182;有说不出的别扭。他给李赞奇写信:真想去京城看看,见证一个伟大时代的到来。李赞奇回信波澜不惊:老弟,矜持点,伟大的时代不是煮熟的鸡蛋,剥了壳就能白?#30528;?#32982;地蹦出来。又被李赞奇的乌鸦嘴说中了。再次得到变法的消息,谭嗣同、杨锐、刘光第、?#20013;瘛?#26472;深秀、康广仁已经被推到菜市口砍了,康有为和梁启超的通缉令也沿运河贴了一路。不知道他们躲到了哪里。谢平遥为康梁的安危很是担心了一阵子,整个人七上八下地悬着,好像自己也成了在逃犯,生活总也落不?#35828;亍?#22909;在造船厂旁边有家面馆,隔三岔五早上去吃碗面,热乎乎地下了肚,这一天才能稍稍踏实一点。但饭量明显小了,老板娘亲自下厨做的正宗长鱼面,也只吃得下一碗。

造船厂有官员就有等级,有等级就是个衙门,衙门里所有的规矩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遵守。比如,就算屁事没?#26657;?#22823;家也都装模作样地上下班。就是打麻将、推?#20973;牛?#20063;要去衙门里打,在衙门里推,这是恪尽职守?#35805;雅?#26700;搬回家打,那是?#36718;啊?#38500;此之外,就是为虚空中的利益和官阶钩心?#26041;恰?#25152;有人都知道漕运日薄西山,造船厂也行将就木,一个个也都在为自己的将来另谋生路和前程,但见到肉丁大的好处?#25925;?#25893;死了不撒手。造船厂里除了上头下来的各种?#23478;?#21644;命令,基本上与世隔绝,依着某?#27490;?#24615;的?#38382;?#20027;义在运转。谢平遥时常有悲凉的沦陷?#26657;路?#20869;心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,他觉得自己正一寸寸沦陷在丧失了切肤之痛的抽象生活里。

等?#32622;?#19977;五成群沿运河南下,谢平遥才知道天下又出大事了。华北旱灾。等他在运河边看到更多?#32622;?#39034;水而下,更有一贫如洗的?#32622;?#33337;都坐不起,挈妇将雏沿着河边蹒跚而过,义和拳的红衣黄衫已经飘满北中国,灭洋扶清,见洋人就?#20445;?#28982;后啸聚北京,剑?#23500;?#22478;。接着八国联军入京,?#19976;?#25250;掠,皇太后和今上狼狈出逃;然后义和团被镇压。从京城到清江浦,千里不止,消息总要滞后一些时日,但一切都顺延,倒也无妨,每一条旧闻?#27492;?#24207;来到,也都是新闻,谢平遥无须竖起耳朵,就在码头边坐着,渔阳鼙鼓动地来,天下是真乱了。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,谢平遥还没来及理出个头绪,李赞奇电报到了。

李赞奇的意思是,待不住别硬待,该动就动起来。在谢平遥看来,李赞奇举手投足满满的大哥范儿,你把屋顶掀了,他照样稳坐如泰山?#22351;?#23601;这个稳重到总要慢半拍的人,前两年也从翻译馆出来了,在上海《中西画报》做主笔,专写?#35775;?#30340;新鲜事,让中国人看看一个真实的海外世界。这给了谢平遥鼓励,几封电报后,他跟妻子商量过,决定离开造船厂,来?#29369;?#20260;了腿的李赞奇。?#25925;?#22312;一个吃了两碗长鱼面的上午,他给上?#36820;?#20132;了辞?#30465;?#20004;碗面吃下去,胀得想吐,他憋着。这是个仪式,新生活开始了。

“感觉此人如何?”

“不坏,有点没正形。”

“是个乐天派。”李赞奇说,“毛病是啰唆,偶尔有点小任性。”

“领教过了。在他坐进吊篮之前,就在街市上遇过两次。”

上午谢平遥到的无锡。下了船在街巷里乱走,打听锡蓝客栈在哪儿,竟没人知道。他也不急,天尚早,无锡头一回来,边看边?#36965;?#30561;觉前落脚到客栈就?#23567;?#36816;河穿过无锡和淮阴,但两处的风物大不相同。无锡的水更多,支支汊汊,阳光都带着潮气,街巷的石板路长满青苔。无锡人说话好像只有舌尖在干活,弹动翻卷,那些清细娇糯的声音像受惊的鸟,?#26438;?#25830;过他耳边,抓不住。交流上有障碍,他就多看少说,能不开口就不开口。中午走饿了,找家面馆坐下,斜对面是个洋人。开始真没在意,那洋人穿着中国的长袍马褂,头上还续了根假辫子,不出声就跟随便一个中国男人没两样。但那洋人出声了,要辣椒,他不会说辣椒,也知道说外语店小二听不懂,就把筷子往醋瓶子里挑一挑,放到碗里搅拌一番,再把沾满汤水的筷子放嘴里?#20445;?#20570;出抓耳?#23588;?#33041;门冒汗?#38590;?#23376;,嘴里呜啦呜啦地?#23567;?#20026;表示并不惧?#20445;?#20182;把假辫子在脖子上绕了两圈,英勇地撇撇嘴。店小二看明白了,周围的人都看明白了,洋人好不得意,学旁边的中年男人,右脚一拎,踩到了长条板凳上,侧身半个屁股支撑住身体。这一套中国式动作相当地道。

辣椒上来,洋人挑了一大筷头放面里,呼噜呼噜地吃,头发里直往外冒热气。谢平遥也要了辣椒,以他的重口味,这个辣度也相当过?#30149;?/span>

下午再遇到小波罗,是在泰伯桥边的茶馆。谢平遥从南长街走到清名桥,有点累,在桥头石阶上坐下,远望一片?#25226;?#30340;街巷,问当地人,说在?#25214;ぁ?#22810;年前读过两句诗,记不清谁写的,“城南一望满窑烟,砖瓦烧来几百年”,好像说的就是这里。谢平遥?#21453;方瘧常?#36215;身往窑烟处走。随着河道绕,就来?#25945;?#20271;桥上。桥边有临街茶馆,像吊脚楼一样伸出一个宽阔的?#25945;ǎ?#21507;面?#38590;?#20154;斜倚着美人靠,正端着盖碗茶杯在喝茶,喝一口闭上眼,摇头?#25991;?#22320;品?#19969;?#36825;种装模作样的动作谢平遥不?#19981;丁?#36825;些年见了不少洋鬼子,真傻的?#26657;?#22823;智若愚的?#26657;?#25077;懵懂懂的?#26657;?#36825;些都不讨厌,看不上的就是那些装模作样的:要么刻意做出亲民的姿态,谦卑地与中国人同欢笑、骨子里头?#31383;?#24930;和偏见得令人发指;要么特地模仿中国?#35828;?#36259;味和陋习,把自己当成一面镜子,让你在他的模仿中照见自己,曲折地鄙视和取笑你;还有就是小波罗这号人,一个观众没?#26657;?#20063;一脸入戏的销魂表情。因为看不上眼,反倒多看了一会儿。河道里船只往来如梭,卖布的,运丝的,贩?#35828;模?#25289;砖的,?#19979;?#30340;,送客的;还有一支送亲归来的船队,每一支橹上都系着红绸布,喝红了脸的男人跟水边洗衣的妇人唱酸曲,被泼了一脖子水。小波罗看着运河里的热闹咧开嘴大笑,笑完了继续喝茶。茶水喝光后,他把茶叶一片片捞出来,摊在美人靠上数。

在后来沿运河北上的时光里,谢平遥发?#20013;?#27874;罗一?#21271;?#25345;着数茶叶的习惯:要么是喝的时候数,看茶叶缓慢舒展开来,最后沉下去;要么喝过后捞出来数。他?#19981;?#21917;中国茶的感觉,茶叶在碗里飘飘悠悠,那感觉差不多就是地老天荒吧。但这个细节在当时,被谢平遥归为了外国?#35828;慕们欏?#26446;赞奇问他对小波罗的感觉,他的回答已经相当节制了:人不坏,有点没正形。

李赞奇表?#23601;?#24847;。这家伙的确跟别?#38590;?#20154;不一样,中国人都未必能跟他吃到一个锅里。一个意大利人,吃点面就行了,他不,非要吃中国米饭和烧饼,还得顿顿辣椒。筷子都夹不稳,但坚持不用刀叉,说中国人才文明,?#33489;?#29992;的是竹木,不像他们?#35775;?#20154;,上饭桌就手持一?#30740;?#22120;。

“忍忍吧,”李赞奇说,“总比天天逼着你跟他一块儿吃西餐好吧。”

“你们在说啥?”小波罗用意大利语?#19990;?#36190;奇,“是中国的?#37027;?#35805;么?”

“我们在说你的衣服很好看。”李赞奇说,“?#19979;?#20811;先生,从今天起,你得说英语了。”

“不好意思,谢先生,这就改。”小波罗?#26576;?#20102;英语,“谢谢你们夸我衣服好看,我的辫子不好看吗?”

“好看好看,”谢平遥说,“比我们的好看多了。”

“那当然。假的再做得不如真的好看,那做假还有什么意义呢?”小波罗把假辫子揪下来,捧在手里给他们俩看。油黑挺?#21361;?#27604;谢平遥和李赞奇两个?#35828;?#36779;子捆在一起还?#32959;场?/span>

谢平遥撇撇嘴,用汉语对李赞奇说:“这么?#32435;啵?#30495;怕受不了。”

“若是不痛快,”李赞奇压低声音,也用汉语说,“价就往高里要。他们?#19981;?#19968;锤子买卖。”

“你们又背着我说什么呢?”

“赞奇兄问?#36965;下?#20811;先生是不是很帅。”

“谢谢。”小波罗在床前鞠了个躬,“要是眼窝浅一点,鼻梁再低一些,头发不那么卷,?#19968;?#26356;帅。”

第二天他们离开无锡城,往常州方向走。他们,小波罗、谢平遥和邵常来。李赞奇留在锡蓝客栈,还得再养几天。拄着拐能动了,自己坐船回上海,回杭州也?#26657;?#20182;老家在萧山。邵常来是小波罗在杭州雇的随从,二十八岁,个儿不高,但长了一副好肩膀,做过多年挑夫,是在杭州谋生的挑夫中的一?#34180;?#22235;川男人天生能做一手好菜,所以又兼了厨子。照李赞奇的说法,以小波罗偏僻的爱好,很可能邵常来首先是当厨子来雇的,顺带做挑夫。作为厨子水平如何,谢平遥不清楚,来不及吃他做的饭菜。昨晚到客栈,陪着李赞奇在病床前聊到半夜,就着三五个小菜,喝了两壶酒;兄弟多年不见,必须喝到位才?#23567;2说故?#37045;常来出门买的,猪头肉、芦蒿炒香干、熏鱼、酱骨头、凉拌麻辣面筋、油炸花生?#20303;?#21152;上小波罗和邵常来,四个人两斤?#31449;啤?#37045;常来要收拾行李,地位上也算下人,意?#23478;?#19979;就算了;小波罗跟着起哄,要“深刻体验”一下中国白酒,刚二两就趴在八仙桌上睡着了。今早就出发,小波罗要吃最后一顿小笼包。谢平遥把李赞奇也搀到客栈旁边的早点铺,鲜肉和?#21917;?#39301;各来一份,佐以?#21916;说?#33457;汤,汤汤水水下肚,浑身通泰。

做挑夫,谢平遥觉得邵常来绝对够格。小波罗一个?#35828;?#31359;戴行头就装满了两只箱子,还有他带的各种测量水文的仪器、罗盘、柯达相机、一把防身的勃朗宁?#26234;?#21644;一把毛瑟枪、一路上要看的书和资料、写作需要的墨水和纸笔、一根哥萨克马鞭、茶叶,以及喝功夫茶的全套茶壶和杯子。此外还有邵常来自己的一点行装和小零碎,一堆大小不同的箱子和包裹,多得像搬家。邵常来条分缕析地分置在扁担两头,下蹲的时候,左右肩膀上两块磨出老茧的肌肉?#32426;?#20004;下,轻轻一声咳,所有家当应声而起。从侧后方看过去,一堆移动的行李中只剩下邵常来的一颗头。谢平遥的柳条箱自己拎着,他担心邵常来挑不起那个担子,一根草他都不忍再加。看来他过虑了。

邵常来挑着行李,步子迈得小,速度却挺快。谢平遥拎着箱子,肩膀上还有一个包袱,装着随身用的杂物。小波罗空身人,只拎着一根拐杖,拐杖通体紫红,像红?#23616;?#26009;,其实外壳是钢铁做的,掌心握住的地方镶了一块乳白色的东西,小波罗说是象牙,谢平遥辨不出真假,但漂亮是?#22351;?#35828;,漂亮得更像一个摆设。三个人出了客栈,沿?#31508;?#30340;青砖石板路去往城外码头。李赞奇拄着拐站在锡蓝门口,空出一只手对他们?#21360;?/span>

上船时谢平遥发现多了两?#20843;?#37045;常来托人从惠山买来的,提前送上了船。都说第二泉的水好。苏东坡路过无锡,也专程去尝尝,“独携天上小团月,来试人间第二泉”。买来烧开了给?#19979;?#20811;先生泡茶。这两?#20843;?#35753;谢平遥心生一点小温暖,长路漫漫,有同伴如此,此行应该不会让人太过煎?#23613;?/span>

船在苏州就租下的,先行一个月,租期满了看双方意愿,再定是否续租。船老大是苏州人,姓夏,带着两个徒弟当帮手,师徒三人轮流值班,撑篙、?#36139;妗?#21010;桨、摇橹、守帆,行程紧急可以?#25214;?#20860;程。

因为李赞奇的腿伤和等候谢平遥,北上的行程耽搁了几天,上了船,小波罗让谢平遥转告船家,帆涨满,?#22885;?#22278;,把时间追回来。小波罗此行专为考察运河来中国,决意从南到北顺水走一遍,时间紧,任务重。在漕运总督府公干的几年里,谢平遥接待过好几拨研究运河的外国专家,不过都是局部陪同,近的带他们去看清江闸、黄河与运河的交错处、洪泽湖的?#31726;?#22823;堤,远的到扬州,见识一下邵伯闸。此外就是给他们的衣食起?#21360;?#21507;喝拉撒提供翻译。一个个打扮得倒挺体面,西装革?#27169;?#26377;的还穿燕尾服,从河边回到驿馆,腐朽起来跟衙门里的大人不相上下。有个英国来的大肚子老头,脱下高筒靴里的臭袜?#23588;?#35874;平遥洗,谢平遥说,您稍等,转身走了。还有一个?#34923;?#26469;的先生,可能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去惯了,在驿馆里?#37027;?#38382;谢平遥,能不能介绍个便?#35828;?#30340;中国女人,最好长得漂亮,脚又很小。谢平遥用汉语送他一句国骂。他问啥意思,谢平遥说,问候您?#30422;?#21602;。红头发先生说,这种时候还问候?#30422;祝?#35753;人怪不好意思的。由此,谢平遥对这些公派考察的外国专家,跟对衙门里名为视察实为游山玩水搞?#38382;?#20027;义的大人们一样,提不起兴趣。

但是李赞奇说,这个小波罗不一样,自己掏腰包,不标榜什么专家,?#30475;?#26159;好这口。此人生长在离威尼斯不远的小城维罗纳,就是朱丽叶的老家,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那个朱丽?#19969;O不?#27700;,没少跟?#30422;?#21435;威尼斯。老?#19979;?#20811;先生早先是个做鞋的,做鞋做发了,成了个工厂主,业大了求发展,在威尼?#23396;?#20102;几条两头翘的游船贡多拉,雇人在运河里一年到头摇。老?#19979;砜说?#24037;作主要是坐船和乘车,维罗纳、威尼斯两头跑收钱。小波罗从小跟?#30422;?#21435;威尼斯,对潟湖、运河颇有些心?#33579;?#23041;尼斯周围大大小小的?#27827;?#20840;跑遍了。著名的马可·波罗在威尼斯待过多年,小波罗少年时代就尊他为偶像;小波罗原名Paolo Di Marco,保罗·?#19979;?#20811;,为了向偶像致敬,又不至于?#25745;?#31062;宗,默许别人微调一下,叫他Polo Marco,波罗·马可,所以李赞奇叫他小波罗。偶像在元代来到中国,待了十七年,深得忽必烈的赏识;第二次出访是下江南,从大都沿运河南下,抵达杭州,再由杭州向南,翻山越岭,穿涉峡谷,到了福州和泉州。小波罗要逆流而上,?#35328;?#27827;走一趟,好好看一看偶像战斗过的地方。

三月的江南春天已盛。从无锡到常州,两岸柳绿桃红,杏花已经开败,连绵锦簇的梨花刚刚开始。河堤上青草蔓生,还要一直绿到镇江去。小波罗坐在船头甲板上,一张方桌,一把竹?#21361;?#36814;风喝茶。一壶碧螺?#27721;?#23436;,第二泡才第一杯,脖子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。“通了,通了。”他用英语跟谢平遥说。谢平遥纠正他,是“透了”。中国人谈茶,叫喝透了。

谢平遥坐在旁边另一把竹椅上,手里一卷《人类公理》,在常州一家书坊淘来的。小楷恭录的手抄本,老板卖了个大价钱。此前他在朋友那里听过此书,据说是南海先生所作。没署名,他不敢贸然确认,单看文风与思辨,?#25925;?#21644;他在报章上零星读过的康有为文章有几分像。小波罗在常州?#25925;敲换?#22810;少时间,到青果巷转了一圈,水果、小吃,能进嘴的都尝了一遍。听说城外有一家天主?#33579;?#29420;自一人去了,不让谢平遥陪。他想一个人走走。谢平遥担心出岔子,给他写了?#21018;胖教酰?#19968;旦遇到麻?#24120;?#38382;个路什么的,可?#22253;閻教?#36882;给人看。谢平遥就陪邵常来找地方兑现金,三个?#35828;?#26085;常花销用。他们带了银锭、墨西哥鹰洋和一张银?#20445;?#31080;号里收?#22235;?#35199;哥鹰洋。这东西少,稀?#34180;?#20817;过钱,邵常来去采买吃?#24120;?#35874;平遥抽空逛了书坊,还买了两盒著名的龙泉印泥。他回到船上,小波罗?#19981;?#26469;了。天主堂如何,见到了谁,小波罗没说,但看他表情,谢平遥知道可能?#30528;?#19968;趟,更无须问了。

船离了常州,人声渐稀。运河里往来船只也不少,但像泊在码头上那种邻居的感觉就没了,迎面和前后船赶超时打个招呼,只是过路人匆匆的热情了。再走出十几里,连挥一下手的愿望也消失了。春光再好,一?#36820;?#35843;地繁华下去?#19981;?#29087;视无睹。也有并驾齐驱一阵的小船,那是为了看清外国?#35828;降?#38271;什么样。这种时候小波罗很配合,各?#25351;?#24618;,一会儿斜眉吊眼,一会儿怒目金刚,还做出罗马勇士的动作来。谢平遥懒得看他笑话,翻两页书,扫几眼景,慢慢人就出了神,从书本?#22836;?#26223;中?#21355;?#20986;去。

他对河?#31726;?#37326;地不陌生。这几年他就在大河边,造船厂在一片野地里。就算在漕?#25628;?#38376;,骑马半个时辰?#37096;?#20197;跑到荒无人烟处,但他多年来从未得到过如此开阔的放松。若?#35828;哪?#24515;里也有一双眼,那他的这双眼一直雾?#29616;?#37325;。总觉得眼前事一件堆着一件,心里的疙瘩一个摞着一个,事究竟有哪些,疙瘩到底是什么,不重要,也弄不清楚,他只是感到憋屈。现在知道了,他其实在持久地渴望一种开阔的新生活,但无法从惯性里连根拔起。尽管他并不清楚何种生活才算开阔。他跟那个决绝地离开翻译馆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比,犹疑了,怯懦了,?#19981;?#25955;了,懈怠了。所以,他要感谢老大哥李赞奇。李赞奇十二道金牌催命电报,逼他做了决定。

河水溅上船,湿了他的鞋。调整风帆的老夏爬在桅杆上,提醒他收回右脚。谢平遥对他作个揖,伸直腿,一脚蹬进了运河里。老夏在高处大笑。他也笑,把竹椅子移到甲板边,另一只脚也伸进水里。在运河边生活几年,从没在这个时候把脚伸进过水里。怕冷?也不是,就是没干过。如果他是个跑船的呢?他突然醒悟,老夏并非笑他天真任性,而是笑他湿个脚没屁大的事也如此隆重。小波罗此刻喝着茶,专心看地图,指着一个点对谢平遥招手:

“扬州!扬州!马可·波罗?#38590;?#24030;!”

“早呢,”谢平遥脚收回甲板,?#35757;?#38795;袜把水拧干。风吹过湿的脚,像有?#39038;?#19997;的手在来回抚摸。“过了镇江才是扬州。”

过了镇江,才是马可·波罗待过?#38590;?#24030;。

“波罗说他在扬州做过总管。总管在你们国家是多大的官?”

“除了他自己,没人知道他做过扬州总管。一部史书都没提过。”

小波罗耸?#22987;紓?ldquo;那是你们识字的人太少。”

谢平遥耸了?#22987;紜?#20182;慢慢就发现,尽管小波罗无比热爱中国文化?#22836;?#29289;,但?#20998;?#20154;傲慢和优越感的小尾巴总是夹不紧,一不留心就露出来。他?#25925;?#26356;愿意相信他们自己的出处。当然他?#19981;?#23613;力克制,方式之一就是拿出自己的牛皮封面的本子,哗啦啦写上一阵。上好的小牛皮包装,打开牛皮小带扣,纸微黄,意大利产。用一只派?#28865;?#31508;,小波罗随时会对运河做记录。有新发现、新想法,?#19981;?#36319;邵常来比画,帮他到行李箱里取本子和笔。他理想的写作方式是用中国的纸笔,但他不会拿毛笔,更搞不懂宣纸上墨汁晕染的规律,而用毛笔写曲里拐弯的意大利字母,自己都会被绕晕。船上又动荡,根本下不了笔。由此他又夸赞中国人,就是气派有范儿,写个字都得笔墨纸砚全套伺候,真排场。做运河的田野调查记录,他要求谢平遥不离左?#36965;?#24456;多中英文词汇之间的转换和表达经常脱节,关键时候得谢平遥帮一?#36873;?#20182;有意外之喜,这个翻译竟跟运河有如此?#32454;穡?#19978;到漕运总督府里有关运河的大政方略,下到河边日常生活的细节和经验,谢平遥简直就是部运河百科全书。

他把谢平遥慷慨地称作“贵人”。他从邵常来那里现学现卖来的这个中国式说法。邵常来在杭州日子过得相当紧?#20572;?#37027;段时间活儿出奇的少,每天在武林门码头抱着扁担空杵着,经常从早到晚腿站抽筋了,还等不来一个客人。那天邵常来因为饿得头晕胆子才大起来,第一个冲到船头,扁担上的钩子钩住了行李,才发现客人是个洋鬼子。他对洋人没好?#23567;?#32769;家那边有不少传教士,一等乡亲们干完活儿,就把他们召集起来,关在教堂里念奇怪的经文。听说像唐僧念紧箍咒,?#37096;?#33021;是放洋蛊,反正鬼鬼祟祟。还给他们发颜色怪异的各种药丸。有人说那些高鼻深眼的家伙跟咱们不是一个人类,对他们来说,中国人最适合做药引子。他有点信。自从洋教士来到他们那里,经常有小孩和?#20061;难?#30555;、心肝被挖掉。但邵常来那天顾不上了,吃上一顿晚饭更要紧。他挑起行李就跑,价钱都没谈。这给了小波罗第一个好印象。他来中国有阵子了,单上海就待了大半个月。耗他时间最多的,除了办外务护照和各种在中国通行的?#20013;?#22312;各个效?#23454;?#19979;?#38590;?#38376;机关颠三倒四地反复跑,就是买东西。除非中国人要多少钱你给多少,否则讨价还价没完没了;不还价又不?#26657;?#19968;个银洋能解决的事,他们张口就要你八个十个。这挑夫爽快。看上邵常来的第二个原因,是他把小波罗和李赞奇送到客栈后,带他们去了一个四川菜馆。那家馆子偏僻,一般杭州人都找不到,但菜不错,小波罗吃得咝咝啦啦一身大汗,直叫好。邵常来看出来,该洋鬼子对辣椒的鉴赏力也就是个初级水平。蹭了一顿饱饭,饭后醉上头,邵常来胆子更大了,让李赞奇翻译给小波罗,有好食?#27169;?#20182;的手?#31449;?#19981;比这馆子差。小波罗说好啊,要知?#31726;?#21220;酒好不好,必须亲口尝一尝,你到后厨去,钱我来付。邵常来也不客气,唰唰唰,牛刀小试,一盘麻婆豆腐上了桌。麻、?#34180;?#23273;、烫,小波罗差点把舌头都咽到肚子里,比刚刚要的那份好吃两倍半。吃到半截,小波罗问:

“愿意跟我们走不?”

“意大利?太偏了,不去。”

“北京。”李赞奇说。

“?#23454;?#24453;的地方?#35838;?#24471;想想。”

小波罗掏出一锭银子,啪一声拍在饭桌上。

邵常来瞳孔立马放大,“去!我去还不?#26657;?rdquo;

按照口头的约定,这一路到北京是个大买卖,挣到的银子回老家买块地,娶个老婆生个娃,都不是问题。就这么定了。邵常来觉得自己走了狗屎运,扑通跪到饭桌前,“小人给洋大人磕头了。您是我的贵人!”?#25351;?#26446;赞奇?#27169;?ldquo;李大人您也是小的贵人。”

上一篇:赵德发:经山海(长篇节选)
下一篇:最后一页

?#25945;?#38142;接
 
梦幻诛仙手游礼包领取